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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在2020年的边上

 

2020这个年份,单看长相就像个隐喻。两个简单的数字循环往复,每前行两步就退回原点,任你怎么跑都逃不出这个魔咒的掌心,这件事是我在春天的时候搞明白的。

 

可是现在当这个数字就要跳到2021,连假装停摆的闹钟、连病毒、连想要弃剧的你都挡不住的时候,我才知道这个隐喻其实一开始就不是指向一个永恒的困境,而是在用尽所有令人绝望的铺垫,好突出最后这个主题:向前迈出的这一步终将迈出,无论你想或不想,敢或不敢,在乎或不在乎。

 

知道了谜底最大的好处,就是你可以在回看这一年里所有的荒唐事时心平气和,就像最近因为钢琴家傅聪辞世而再被热议的《傅雷家书》中,提到回看曾经的感情之伤时所说的:“像对着古战场一般的存着凭吊的心怀。”或者像“纵贯线”那几个老男神在歌里所唱的:“谁有伤疤谁也不必遮,经过就,不怕了。”

 

这一年,我喝了这辈子喝过的最多的酒,煮了这辈子煮过的最多的饭,看了这辈子看过的最多的剧。还在疫情刚开始时没管住像病毒一样汹涌的表达欲,头脑发热开了个微信公众号,就像一夜情后生了个孩子,还得养着,至今悔之不迭。

 

这一年,我整天穿着睡衣蓬头垢面,而且还因此改变了审美观,觉得这样的妆容也挺好看。以至于今天早晨听到一个在纽约开洗衣店的朋友抱怨说现在很多人在家工作或读书、平时只穿睡衣,让他的生意跌了至少三分之一时,我深感惭愧,“本人对此亦有贡献”。

 

春天里,纽约疫情刚刚开始,我在街上遇到邻居麦克,他对疫情还全然无查,我力劝他戴口罩防疫,他不以为然。现在纽约已经迎来第二波疫情,前两天又在街上碰到麦克,脸上只遮了个花布条,我俩点头致意,啥也没说。

 

夏天里,一个90多岁的独居老太太邀请我到她家阳台上聊聊天,我像一个已婚妇女被单身男士邀请共进烛光晚餐一样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婉拒。疫情高峰时我到超市帮她买菜,钱物交接都是通过门把手无接触进行的。我当然知道她最需要不只是吃食,她需要的,也是我需要的,但我们给不了彼此。这一年,所有人都注定是孤独的。

 

秋天里,那一场大选闹得天翻地覆,一个四年前投给希拉里的华人跟我说这次他投了特朗普,因为轰轰烈烈的“黑人的命也是命”运动,和抗议者们“解散警局”的要求让他害怕。他刚来美国时辛苦打工早出晚归,曾经被黑人打劫。我深知华人社区对黑人社区和这场运动有多层误读,却无法劝他放眼全局。他着眼的是自己的经历,这种经历一样是有价值的。

 

冬天里,一个寒冷的傍晚,我看到家附近路边小餐馆里透出黯淡昏黄的光。一个人,佝偻着背独坐桌前,那个侧影真是心酸。这时候纽约的餐馆已经因疫情又起再次禁止堂吃,户外用餐的桌椅空无一人在寒风中发抖。那应该是老板独自守在店里,指望着谁能来点给外卖晚餐。这个行业在疫情中倍受摧残,这个国家以前也不是没有花大钱拯救过汽车业、航空业,可到现在也没有拿出一个拯救餐饮业的方案。他们都是小生意,没有政治游说的势力和本钱。

 

这一年还是有一些暖心事儿。比如医护在前线的冲锋;比如那些因为疫情被迁怒的华人,一边被人辱骂吐口水,一边给当地医护捐口罩、送饭;比如布鲁塞尔年近九旬的大屠杀幸存者在疫情期间打开窗子为邻居隔空弹琴。

 

这一年也有一些恶心事。比如我因为参加了一个追踪网上不实消息的研究项目,近距离“观赏”过的一浪高过一浪的离谱谣言。多亏这个项目在大选后及时结束,不然我现在至少已经是二级工伤。

 

这一年最沉重的事无疑是死亡。亲人、朋友、同事、邻居、偶像、陌生人。逝去的生命不管经过了多么寂寂无闻的一生,总会给它周围的人带来震动。对于亲近的人来说,这就是心上的一个洞,就算有时候能做到视而不见,但它永远都不可能愈合。好在这一年,死亡已经成了一种集体记忆,有大家一块儿担着。或许你的痛不会因此减轻半分,但至少会有人懂。

 

这一年最奇怪的事就是时间了。要说疫情刚开始的前几个月,我每天的时间表和现在并没有太大区别,但那时候觉得日子呼啸而过,日出日落只在眨眼之间,手头的事积成了山,脚步却像梦里逃生般踯躅绵软,怎么都赶不上进度,但现在却可以完成了一天的工作还有闲暇。变了的当然不是时间,而是自己,你慌乱时它就快,你气定神闲了,它也会慢下来。这大概也是为什么小时候总觉得时间过得慢,长大了它就变得飞快,大人有太多焦虑和担心吧。

 

可是我们到底在担心什么呢?好多年前我在成都文殊院的一根柱子上,看到一张似乎被撕去了大半的字条,上面写着三个字“随脱抱”,多年来一直大惑不解,直到后来人们开始谈论起“断舍离”。

我也曾经在印度科钦的一个艺术展上,看到印度摄影家Chandan Gomes的作品,下面配了小林一茶的俳句“今世,我们走在地狱的顶上,凝望繁花”。今年六月,Bob Dylan出了新专辑,里面有一句歌词:”今日明日和昨日,花朵凋零像所有的事。”

 

生活出了上联,一定会在某个时间以某种方式给出下联的,当下联出现的时候,你会发现,它们就像花谢花开,生生死死一样对仗自然工整。

 

12月17日,纽约下暴雪那天早上,一群大雁从我的窗前飞过,前路一片迷茫,它们的队型似乎也被风吹得有点散乱,却没有停下脚步的意思。我跟他们语言不通,没法问他们为什么在这种天气还在赶路。这件事的下联出现在前两天华盛顿州的英语老师Carrie Thompson在《纽约时报》上写的一篇文章里。

 

这篇文章记录了她在自己的儿子自杀离世后,用爬山的方式化解忧伤。结尾是这样的:但还有一个更重要的事实:攀登顶峰并不是在自然世界中找到稳定和平和的唯一方式,到公园里走一圈也有同样的效果。当内心的忧伤与迈出的脚步合二为一的时候,我们就会在路上找到慰籍。”

 

其实就算是宅在家里,人不也是每一秒钟都在走出现状和过去的自己吗?所以世上没有无解的题和逃不出的困境,走着走着你就发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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